💡 站外导读:在生成式 AI 技术浪潮下,虚拟数字人凭借不会塌房、全天候生产、形象定制成本低等优势,迅速成为短剧、直播与品牌代言的香饽饽。然而,许多机构误以为“虚拟人不是真人,便可游离于广告法规之外”,最终在商业化落地中遭遇迎头痛击。广州番禺区市场监管局近日对知名 AI 虚拟演员“方桃子”运营主体开出的 6.82 万元行政处罚,不仅给盲目追逐变现的 MCN 机构敲响了刺骨警钟,更为全球生成式数字人在消费品代言与医疗器械推广中的主体责任边界划定了清晰的法治红线。
近年来,伴随 Midjourney、Stable Diffusion 以及多模态面部驱动技术的飞速迭代,AI 虚拟数字人正在全球内容消费市场展现出令人瞠目的吸粉能力。在这场虚拟人短剧狂潮中,由广州我的影视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打造的 AI 虚拟演员“方桃子”无疑是现象级的代表。此前,其凭借主演国内首部高热度 AI 短剧《被裁掉的女孩》迅速出圈,在短短 30 天内全网吸粉突破 40 万,单条商业合作视频报价更是一度被炒至 16.8 万至 25.8 万元的高位,堪比头部真人腰部网红。
然而,名利场的光环尚未站稳,这张光鲜的商业蓝图便被一张突如其来的行政处罚决定书击碎。近日,广州市番禺区市场监督管理局对“方桃子”运营方正式作出行政处罚,没收违法所得并处以 6.82 万余元罚款。作为该顶流 AI 虚拟演员接下的人生首条商业变现单,该案不仅宣告了其商业化狂飙的戛然而止,更成为中国生成式 AI 虚拟人领域具有判例标杆意义的监管第一案。
一、案情全景复盘:当虚拟代码宣称“戴了一整天都很舒服”
经市场监督管理部门调查核实,涉案违法事实主要围绕一条精心制作的短视频展开。该视频由广州我的影视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为广告主安徽花信企业管理有限公司定向定制,并通过虚拟人物“方桃子”的社交官方账号发布,用于推广名为“NUTNUTLOOK坚果力”的彩色软性角膜接触镜(俗称“美瞳”)。
在视频脚本中,“方桃子”以第一人称口吻,深情并茂地向粉丝推荐该产品,并高频使用了诸如“戴了一天都很舒服”、“透氧性极高”、“可以放心眨眼不会滑片”等生动具象的体感描述。执法人员在审查中明确指出,虚拟数字人本质上是一组由算法、显卡像素与神经渲染模型合成的代码产物,既没有生物角膜,也不具备人类眼部的生物生理感知系统,根本不可能产生任何生理意义上的“佩戴体验”。
因此,监管部门最终依法认定,该公司利用无感知能力的虚拟人物,凭空捏造、虚构产品真实使用效果,严重误导了消费者判断,直接构成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第二十八条明确规定的“虚构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的效果”之虚假广告行为。
二、高压硬碰硬:触碰“第三类医疗器械”未审先发的法律死穴
如果说虚构体感体验揭开了数字人营销的技术欺骗性,那么推广品类的严重越界,则是招致监管从严查处的致命硬伤。在许多跨界入局 AI 的团队认知中,美瞳常被轻率地归类为普通快消彩妆或潮流饰品,但这在我国法律框架下是一个致命的认知盲区:
- 第三类医疗器械的最高风险定级:依照《医疗器械监督管理条例》,植入人体或直接长期接触角膜的软性隐形眼镜及美瞳,属于具有潜在高危险性、直接关乎视力健康与眼部感染风险的第三类医疗器械(风险等级最高)。国家对其生产、销售及广告宣发实行全生命周期严厉管制。
- 广告审查前置证明的绝对不可逾越性:《广告法》第四十六条明确规定,发布医疗、药品、医疗器械广告,必须在发布前由有关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市场监督管理部门对广告内容进行严格审查;未经前置审查批准并取得审查批准文号,严禁以任何媒介形式擅自发布。
涉案公司在既未取得医疗器械广告审查证明,又未对广告内容合法性进行法务把关的前提下,由虚拟数字人进行体验式推介,直接击穿了我国特种商品监管的双重法律底线,最终促使监管机构果断依法立案取证并顶格追责。
三、AI 虚拟人商业代言与广告合规风险矩阵
针对生成式 AI 虚拟人在品牌代言、带货带量及内容营销全生命周期中的合规盲区,我们梳理了以下核心风控矩阵,供相关企业与从业团队严格自检:
| 合规维度 | 常见违规雷区 / 侥幸心理 | 法理定性与法规红线 | 生产级避坑指南 |
|---|---|---|---|
| 使用体验代言 | 宣称“我亲测好用”、“口感醇厚”、“佩戴无感”等生理感知 | 《广告法》第28条:虚构使用商品效果,一律定性为虚假广告 | 虚拟人话术严禁使用“亲测体验”口吻,仅允许转述客观参数与第三方实验室认证 |
| 特种品类涉足 | 推广美瞳、保健品、医美、处方药、金融理财产品 | 《广告法》第46条:特种商品必须具备前置行政审查批文 | 严格设立品类禁投清单,坚决回绝未获批文的医疗器械与特药商单 |
| 主体责任连带 | 以为“数字人非自然人,无需承担代言人责任” | 穿透法人主体,由背后的 MCN 运营公司承担广告经营者/发布者全责 | 建立广告脚本法务双人交叉复核机制,合同中明确广告主资质担保条款 |
| AI 标识与溯源 | 隐匿数字人属性,刻意引导粉丝误认为是真实明星或模特 | 《互联网信息服务深度合成管理规定》第16条:必须添加显著标识 | 在视频画面醒目位置与账号资料中全周期标注“本内容为虚拟数字人制作” |
四、从野蛮变现到合规收缩:破除数字人“免死金牌”迷思
在此次涉案被查后不久,涉事短视频已被全面下架。今年 9 月,“方桃子”的运营团队曾公开发布致歉声明,称已主动拒绝并叫停全部商业化合作,将把业务核心重新收拢至纯粹的内容创作与剧情孵化。然而,行政处罚的靴子最终落地,依然给整个赛道留下了深刻的制度印记。
“方桃子”事件绝非个案,它暴露出当前许多 AI 创业团队在经历技术狂欢后的普遍“法盲”状态。在资本和流量的催化下,不少团队往往秉持着“先上车、后买票”、“赚到快钱再谈合规”的蛮荒思维,盲目将现实世界中针对真人网红的“种草”、“体验式带货”套路简单粗暴地移植到数字人身上,甚至试图借由虚拟外壳钻营监管空子。
广州市番禺区市场监管局的这一纸罚单,向全行业传递出无比坚决的监管信号:虚拟数字人绝非规避法律监管的“法外化身”。虽然在现行民法意义上,虚拟数字人尚不具备独立的自然人民事主体资格,但这绝不意味着虚拟代言可以享受“免死金牌”。相反,司法与行政机关会直接穿透代码表象,向虚拟人背后的实际运营公司、MCN 机构乃至广告主追究严格的法定连带责任。
📝 站长洞察 (Editor’s Insight)
“方桃子”案堪称中国生成式 AI 商业变现史上的一个标志性转折点。它以极其沉痛但深刻的代价,戳破了技术圈长久以来对“数字人红利”的投机幻想。技术可以创造出惟妙惟肖的面部肌理与情感假象,但永远无法赋予算法真实的物理体验感;任何试图让一段代码去替人类消费者感知“舒服”、“温和”、“无痛”的商业模式,在现代消费者权益保护和广告法理面前,都无异于掩耳盗铃。对于所有投身于 AI Agent、虚拟数字人与智能体营销的企业而言,这场翻车案例的最大启示在于:AI 商业化的终极壁垒从来不仅仅是模型能把画面渲染得多逼真,而是团队对真实世界商业契约、法律边界与公序良俗的敬畏深度。合规从来不是创新的绊脚石,而是防止企业在狂奔中粉身碎骨的唯一安全气囊。
AI虚拟人代言为什么会被罚?
因为其在推广美瞳时使用了“戴了一天都很舒服”“透氧性极高”等体验式表述,但虚拟人并无真实生理感知,属于虚构商品使用效果,依法可被认定为虚假广告。
美瞳广告为什么要先审查?
文中指出,美瞳属于第三类医疗器械,按《广告法》第46条,发布医疗器械广告前必须取得前置审查批准文号;未审先发,属于明确违法。
虚拟数字人做广告能规避责任吗?
不能。监管会穿透到背后的运营公司,认定其为广告经营者或发布者,仍需对脚本、资质、审查流程和发布内容承担主体责任。
虚拟人代言最容易踩哪条红线?
最常见的是把“体验感”说成事实,构成虚假宣传;若涉及医疗器械、药品、保健品等高风险品类,还可能触发前置审查、禁用表述和资质要求。虚拟人只是表达载体,合规责任仍落在品牌、代理和投放方。
AI虚拟演员如何设计合规话术?
把“我用了、我觉得”改成可验证的客观信息,避免疗效、治愈、改善等绝对化表述;高风险品类只做产品参数、适用范围和官方审评结论引用,并保留脚本审校、素材留档和投放审批链路。
